相比《征求意见稿》，正式稿在外方单位认定、监管范围、临床试验审批、国际合作以及信息对外提供等方面作出实质性调整。本文结合2023年原《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实施细则》（以下简称“原《实施细则》”）及《中华人民共和国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以下简称“《条例》”），对主要修订及其实务影响进行分析。

一、外方单位认定范围适当扩大，内资实控港澳机构主体待遇有待实践检验

（一）外方单位认定恢复“实际控制”标准

人类遗传资源管理体系下，外方单位在中国境内的活动受到严格限制。上半年发布的《征求意见稿》将外方单位认定放松为境外组织、个人持有或间接持有50%以上权益或表决权。《征求意见稿》发布时，市场一度期待未来对于外方单位的认定仅以持股比例和表决权比例作为参考依据，不再考虑公司治理方面的投票安排、协议控制等可能导致外方实际控制的情形，进而缩小了外方单位的认定范围。然而，》正式稿第五十九条明确增加了“实际控《实施细则制”的概念，即：外方单位是指境外组织及境外组织、个人设立、实际控制或者持有或间接持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份、股权、表决权、财产份额等权益的机构。与原《实施细则》相比较只是删除了境外组织、个人通过表决权、协议、投资关系或其他安排可能对机构行为进行支配或者施加重大影响这类模糊的界定标准。但如果境外组织、个人实际控制机构百分之五十以上的股份或者表决权等，该机构仍然被认定为是外方单位。笔者认为正式稿中增加“实际控制”的标准实质上更符合监管本义。公司控制权判断本来也不是可以简单依据50%持股作为标准，加入实际控制的判断标准保证了在认定外方单位时既考虑表象也考虑实质。

（二）港澳内资实控机构的主体待遇有待实践检验

2023年原《实施细则》和《征求意见稿》中均规定，设在港澳的内资实控机构“视为中方单位”，而《实施细则》正式稿第六十条调整为相关机构可以“参照中方单位有关规定”开展人类遗传资源活动。相比《征求意见稿》，正式稿不再直接将港澳内资实控机构认定为中方单位，而是强调具体规则的参照适用，这一变化具体是出于监管机构意图明确清楚“视为中方单位”应有的内涵，还是体现出对港澳内资实控机构适用中方单位待遇采取了更为审慎的监管态度，需要在《实施细则》日后落地执行过程中进一步观察和判断。

二、继续便利国际合作临床试验及信息出境

（一）境外上市注册相关信息对外提供程序进一步简化

《实施细则》第四十一条第三款新增规定：以相关药品和医疗器械在境外上市注册为目的，将临床试验中产生的人类遗传资源信息向境外药品监管机构提供，如已在人类遗传资源国际合作临床试验申请中列明并完成备案的，不需要单独事先报告和提交信息备份。2023年原《实施细则》和《征求意见稿》并未对该情形作出专门规定。对于同时开展境内临床试验及境外上市注册的医药企业，特别是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的场景下，中国境内产生的临床试验数据需要向境外药品监管机构提交已成常态。《实施细则》正式稿这条新增规定显著减轻了这一场景下合作各方的申报负担，合作各方只需要在国际合作临床试验的最初申报中列明相关人类遗传资源信息需向境外监管机构提供，则后续无需另行单独就出境事项申报，大幅降低了国际合作临床试验中数据出境的合规成本和时间成本。当然，需要注意的是此条仅免除了人类遗传资源监管下的申报问题，合作各方仍需遵守一般性的关于数据出境的合规要求，履行相关手续。

（二）临床试验中的探索性研究无需单独申请国际合作科学研究审批

《实施细则》第二十七条新增规定：为取得相关药品和医疗器械在我国上市许可的临床试验中的探索性研究部分，无需单独申报国际合作科学研究审批。该规定是本次修订中对临床试验具有直接影响的实质性变化。2023年原《实施细则》第三十二条明确要求，注册临床试验涉及的探索性研究部分，应当申请国际科学研究合作行政许可。《征求意见稿》未就此作出规定，正式稿则明确免除相关单独审批要求。医药研发中的注册临床试验可能包含生物标志物检测、药物基因组学分析等探索性研究内容。根据原有规定，相关研究可能需要在办理国际合作临床试验备案之外，另行申请国际科学研究合作行政许可。正式稿允许符合条件的探索性研究随注册临床试验一并开展，有助于减少同一研究项目因包含探索性研究而分别履行审批、备案程序的情形。但该豁免以探索性研究属于相关注册临床试验的一部分为前提。对于独立开展的探索性研究，不能当然适用该规定。实务中应结合研究方案及研究目的判断其适用条件。

（三）明确国际合作临床试验快速备案条件

《实施细则》第二十八条规定，对不涉及人类遗传资源信息出境的国际合作临床试验备案申请，材料齐全且符合形式审查要求的，国家卫生健康委应当在收到申请的工作日予以确认；非工作时间收到的申请，应于下一个工作日完成确认。相比《征求意见稿》“原则上应当”予以确认的表述，正式稿明确符合条件的备案申请应予及时确认。

三、人类遗传资源监管边界进一步明确

（一）人类遗传资源材料的范围进一步明确

《实施细则》第三条从正反两个方面进一步明确人类遗传资源材料的范围：一方面，增加“含有人体基因组、基因等遗传物质的器官、组织、细胞等遗传材料”的概念性规定，与《条例》第二条保持一致；另一方面，明确将不含细胞的人体分泌物、体液、拭子以及可能含有极少量脱落、残留、游离的细胞或者核酸的尿液、粪便、血清、血浆等生物样本排除在管理范围之外。事实上，科技部2023年9月发布的《人类遗传资源管理常见问题解答》已明确上述生物样本不纳入人类遗传资源材料管理范围。因此，本次修订主要是通过完善概念界定、吸收既有监管口径，进一步明确人类遗传资源材料的认定标准。

需要注意的是，尿液、粪便、血清、血浆等相关生物样本不属于人类遗传资源材料，并不意味着利用其产生的人类遗传资源信息同样不受监管。根据科技部前述《人类遗传资源管理常见问题解答》第四部分第4问，利用上述样本开展基因、基因组、转录组、表观组及核酸类生物标志物等检测产生的人类遗传资源信息，在涉及国际合作、信息对外提供或开放使用时，仍应依法履行相应的许可、备案、信息对外提供或事先报告程序。

（二）延续原《实施细则》明确注册临床试验不适用大规模人群研究采集审批

《实施细则》第十六条规定，开展数量大于一万例的大规模人群研究所涉及的人类遗传资源采集活动，应当取得国家卫生健康委批准，但明确排除为取得药品、医疗器械在我国上市许可的临床试验所涉及的采集活动。

《征求意见稿》未明确上述排除情形。正式稿增加相关规定，避免注册临床试验因入组人数达到一万例而触发采集行政许可要求。但该豁免并非首次确立。2023年原《实施细则》已将注册临床试验涉及的采集活动排除在大规模人群研究采集审批范围之外。因此，本次修改主要是延续既有监管规则，避免《征求意见稿》未保留相关表述而产生解释争议。

（三）保藏活动的样本存储排除情形增加

《实施细则》第二十一条进一步扩大了人类遗传资源保藏活动的排除范围，明确将“以已上市药品和医疗器械生产为目的而开展的样本存储”排除在保藏活动之外。该规定进一步区分了科研性保藏与已上市药品、医疗器械生产过程中的样本存储活动，明确相关生产性样本存储不适用人类遗传资源保藏行政许可要求，有助于减轻医药企业的重复合规负担。此外，正式稿将临床诊疗和教学相关样本存储的排除条件，由“以临床诊疗和教学为目的、同时兼顾科研”调整为“以临床诊疗和教学为主要目的、兼顾科研”，主要属于表述完善，未实质改变原有规则。

四、国际合作伦理审查、协议及申报管理要求进一步调整

（一）删除外方单位伦理审查证明的替代安排

《实施细则》第三十条规定：申请人类遗传资源国际合作，应当通过合作方各自所在国（地区）的伦理审查。与《征求意见稿》相比，正式稿删除了“外方单位确无法提供所在国（地区）伦理审查证明材料时，可以提交外方单位认可中方单位伦理审查意见的证明材料”的替代性规定。

该替代安排并非《征求意见稿》新增内容。2023年原《实施细则》第三十一条已明确允许外方单位在无法提供当地伦理审查证明材料时，采取上述替代方式。因此，正式稿实际上删除了原有制度已明确规定的一种替代证明路径。在跨境医药研发及国际多中心临床研究中，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伦理审查制度及证明文件要求可能存在差异。对于无法取得当地伦理审查证明的外方单位，正式稿不再明确允许其直接通过认可中方伦理审查意见的方式满足相关要求，一方面系对齐国家科技伦理治理总基调、减少伦理空转与风险漏洞，另一方面可能会增加部分国际合作项目的材料准备难度。

（二）明确国际合作协议中的知识产权归属安排

《实施细则》第二十六条、第二十七条进一步明确国际合作协议的内容要求。对于国际合作科学研究，协议应包含知识产权等成果归属安排及权益分配方案；对于国际合作临床试验，如涉及知识产权，应包含相应的成果归属安排及权益分配方案。

相比《征求意见稿》仅明确要求利益分配方案，正式稿进一步强调明确研究成果的权属安排。对于涉及共同研发、专利申请或者研究成果商业化利用的国际合作项目，合作各方应在申报前明确成果归属、使用权限及权益分配，避免仅作原则性的利益分配约定。

（三）明确多中心研究管理责任及一般事项变更范围

《实施细则》第三十二条明确，多中心临床研究应由申办方或者组长单位申请行政许可或备案，并由申办方、组长单位加强参与单位管理，收集伦理审查及承诺书等材料。第三十四条进一步将申办方、组长单位、CRO、第三方实验室及分中心以外的其他参与单位变更，纳入一般事项变更程序。上述调整明确了多中心项目的申报主体及材料管理责任，同时为部分非核心参与单位变更提供了相对简化的办理路径。

五、行政许可及监督检查程序进一步完善

《实施细则》相比于《征求意见稿》对行政许可申请材料、许可及备案有效期限以及监督检查方式进一步调整：

一是细化行政许可申请材料要求。在申请人类遗传资源采集许可时，《征求意见稿》第十七条第（二）项中要求的“有明确、合法采集目的的采集方案”，被细化为提交“采集目的明确、合法的证明材料”“采集方案合理的证明材料”以及“与采集活动相适应的场所、设施、设备和人员情况及支撑材料”三项材料（《实施细则》第十七条第（二）项、第（三）项及第（七）项）。就申请人类遗传资源保藏许可，《实施细则》相比《征求意见稿》第二十二条，新增了提交“与保藏活动相适应的场所、设施、设备和人员情况及支撑材料”的要求（第二十二条第（七）项）。

二是明确行政许可及备案的有效期限根据申请人申请确定。《实施细则》第五十一条在《征求意见稿》第五十条基础上，新增“人类遗传资源采集、保藏、国际合作科学研究行政许可以及国际合作临床试验备案的有效时限，根据申请人的申请确定”的规定。

三是调整对违法违规及高风险单位的监督检查方式。对于近三年内因人类遗传资源违法行为受到行政处罚、存在人类遗传资源管理风险且未及时改正，或者被列入严重失信主体名单的单位，《实施细则》第五十六条将《征求意见稿》第五十五条中“加大监督检查频次”的要求，调整为将相关单位“作为重点检查对象”；同时删除了《征求意见稿》第五十五条中“对管理体系和管理规范明显改进、未再发生违法行为的单位，可以减少监督检查频次”的规定。

结 语

本次《实施细则》修订延续了此前《征求意见稿》中适当简化、优化监管程序的原则。在国内生物医药行业蓬勃发展、国际合作与跨境交易大幅增加的背景下，其简化注册临床试验探索性研究审批以及产品境外上市注册相关信息对外提供程序的调整，有利于协助和促进国际合作与跨境交易，对跨境许可交易、联合开发、临床 CRO 合作、国际多中心临床等各类场景均有积极的促进作用。

同时应当看到，本次简化更多是程序层面的优化，而非监管实质的放松。原《实施细则》中实质性规定并未松动。因此，人类遗传资源合规始终是跨境合作与交易中不可忽视的一环，交易各方仍应将其作为尽职调查和交易文件安排中的独立专项予以充分重视和严格遵守，方能在用好简化红利的同时守住合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