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电直连项目能源管理合同的核心条款设计与风险防范(上)——项目模式、资产边界与设施确权
绿电直连项目能源管理合同的核心条款设计与风险防范(上)——项目模式、资产边界与设施确权
编者说明
本文因篇幅较长,分上下两篇推送。上篇聚焦政策框架、两种典型投资合作模式、合同主体与项目资产边界,以及升压站、用户站及储能设施的产权登记与场地保障;下篇聚焦绿电供应与消纳、负荷端运营主体重大变化、计量结算与电价调整、运维调度与外部风险分配、违约责任及退出机制。
随着新能源就近就地消纳机制不断完善,绿电直连成为新能源发电企业与终端用电企业开展绿色能源合作的重要模式,用电企业借此满足绿色用能需求、优化能源成本,新能源投资主体则可建立相对稳定的消纳渠道和收益预期。2025年5月21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发布《关于有序推动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发改能源〔2025〕650号),文件从项目适用范围、投资模式、源荷匹配、运行管理、交易与价格机制、计量结算等方面明确了绿电直连的基本规则。随后,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又于2025年9月9日发布《关于完善价格机制促进新能源发电就近消纳的通知》(发改价格〔2025〕1192号),进一步明确相关项目承担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等费用的机制。2026年5月14日,国家进一步出台《关于有序推动多用户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发改能源〔2026〕688号),对涉及多个独立法人用户的绿电直连项目的主责单位、内部设施投资、运行管理及结算安排作出进一步规定。
上述政策表明,绿电直连并非简单地将新能源电源与用电企业通过专线连接起来,而是需要统筹考虑项目投资、建设审批、资产权属、运行管理、供用电结算及公共电网责任边界的综合性项目。从我们的执业经验来看,电源端项目和负荷端项目往往并不是同一投资主体,根据上述规范文件,为了明确负荷端与电源端项目的权利义务,双方应签订多年期购电协议或合同能源管理协议。我们认为,合同能源管理协议的审查重点也不应仅限于电价和违约责任。项目主体如何设置、用户站建在谁的土地上、设施能否独立登记、负荷端经营安排变化是否影响电量消纳,以及政策调整后如何重新分配项目风险,均可能直接影响项目的长期履约和投资回收。
一、政策框架:先厘清项目模式,再设计合同结构
(一)投资主体的政策共性
根据发改能源〔2025〕650号文件,单用户绿电直连项目原则上由负荷作为主责单位,各类经营主体均可依法参与投资建设,但电网企业除外。该文件明确,项目电源可以由负荷投资,也可以由发电企业投资,或者由供用电双方成立的合资公司投资;直连专线原则上由负荷、电源主体投资。对于涉及多个不同法人用户的多用户绿电直连项目,发改能源〔2026〕688号文件进一步规定,项目应明确具备法人资格的独立主体作为项目主责单位,原则上由电源方与负荷方合资组建,也可以由电源方或负荷方一方单独投资组建;园区模式下,还可以由园区管委会或符合规定的第三方机构(不含运营输电业务的公共电网企业)投资组建。
由此可见,无论是单用户还是多用户绿电直连项目,国家政策均未将设立合资公司或特定投资架构作为强制性前提。但单用户与多用户项目的具体投资安排有所不同,应分别按照相关政策规定执行。
(二)两种典型模式与核心条款差异
基于上述政策框架,结合我们的执业经验,针对负荷端项目与电源端项目,实践中主要存在两种典型的投资与合作模式,即“互参互控”模式与“铁路警察”模式。前者供用电双方所属控制方对负荷端与电源端的运营主体均进行投资,呈现相互持股或者控股、利益深度绑定的特点;后者供用电双方的控制方均不对对端项目的运营主体进行投资,电源端运营主体仅作为节能效益服务供应商,奉行一般通行市场规则。从合同结构设计的角度看,这两种模式在关键条款安排上存在显著的实质性差异如下:
(1)核心设施的产权归属与场地安排不同
在“互参互控”模式下,基于双方深度的股权绑定与信任基础,用户站及储能设施通常位于负荷端场地内,且由用电方负责建设并享有产权,合同可能无需就场地租赁及设施登记进行过于复杂的安排。
在“铁路警察”模式下,由于缺乏股权纽带,为保障电源端资产的完整性与控制权,用户站及储能设施通常约定由供电方全额出资建设并享有产权。这导致合同必须专设“场地提供”条款,由用电方将设施所依附的土地以零租金或极低租金长期出租给供电方,并明确因“房地一体”原则无法单独登记时的替代性权属救济(如设置排他性依据、资产被抵押与查封等导致权属变更情形下的资产回购请求权等)。
(2)履约保障与违约救济机制不同
“互参互控”模式高度依赖股权结构的约束力。合同通常设置“特定违约”条款,当用电方出现长期欠费、擅自停产或长期消纳不足等根本违约情形时,触发股权强制收购或控股方兜底付款机制,通过调整股权结构来化解违约风险。
“铁路警察”模式则更依赖外部的增信措施与市场化退出路径。例如,合同通常会要求用电方提供不可撤销的见索即付履约保函,以担保电费及下网费用的支付;同时,当用电方连续多月消纳不足或丧失用电能力时,赋予供电方单方终止合作的权利,并约定协助将电源端项目转为普通新能源项目或全量入市项目,以保障电源端投资的回收。
(3)调度运行与协同深度不同
“互参互控”模式下,双方共同管理调控中心,利益较为一致,在发电预测、负荷申报、检修计划与电力平衡的配合上更为紧密,风险共担机制(如政策变化、技术故障导致的损失协商分担)更容易达成。
“铁路警察”模式下,双方的运营边界与产权分界点更为清晰、严格。供电方侧重于保障自身的发电收益与资产安全,用电方则需严格履行用电计划申报与调峰配合义务。对于外部运行限制(如电网调度、故障等)造成的损失,合同通常规定双方互不承担违约责任,体现出更为纯粹的商业契约特征。
(三)源荷匹配与费用机制会直接影响合同经济安排
发改能源〔2025〕650号文件强调,并网型项目应按照“以荷定源”的原则科学确定新能源电源类型和装机规模,并对自发自用电量占比提出要求,即“项目整体新能源年自发自用电量占总可用发电量的比例应不低于60%,占总用电量的比例应不低于30%,并不断提高自发自用比例,2030年前不低于35%。上网电量占总可用发电量的比例上限由各省级能源主管部门结合实际确定,一般不超过20%。”当然各地也有一些特别的要求,提请需注意做好政策调研工作,如宁夏回族自治区就规定,新能源年自发自用电量占负荷侧总用电量的比例逐年提高不低于1.5个百分点。此外,发改价格〔2025〕1192号文件则进一步明确相关项目应公平承担输配电费、系统运行费等费用,并就接入容量、计量和结算提出要求。
因此,能源管理合同中的年度保证供应量、最低消纳量、电价、输配电费(包括月度容(需)量电费)、系统运行费、政府性基金及附加、国家及地方政策规定的其他附加费用的分担安排,应当与项目核准备案、实际负荷特征、接网条件及适用政策相协调。合同约定的供应量和消纳量并非孤立的商业指标。如果负荷规模、运行时序或项目整体设计与适用当地政策要求不一致,可能进一步影响项目实施和持续运行。
二、明确合同主体及项目资产边界
绿电直连项目通常涉及电源端运营主体、负荷端运营主体,以及可能存在双方的控股公司或其他相关主体。合同应明确各方的法律地位、投资安排、履约义务和责任边界。
(一)明确谁投资、谁持有、谁运营
合同应分别明确发电机组、升压站、直连线路、送出线路、用户站、储能设施、负荷侧配电设备等资产的投资主体、产权归属、运行维护主体和费用承担方式。对于同一设施由一方投资、双方共同使用,或者设施位于另一方土地范围内的情形,尤其应避免仅以“由某方负责建设”替代对资产所有权及使用权的明确约定。
(二)明确产权分界点和运行责任界面
发改能源〔2025〕650号文件强调,并网型绿电直连项目应与公共电网形成清晰的物理界面和责任界面,并对安全责任、运行管理和计量结算作出相应安排。因此,合同宜通过产权分界点示意图、设备清单和计量点示意图,明确电源侧和负荷侧的资产范围、分界点具体位置,以及双方对各自设施的操作、检修、维护和事故处理责任。产权分界点不应只停留在文字描述层面。对于断路器上口或下口、电缆接入点、计量关口等关键位置,应尽可能在能源管理合同的附件图纸中予以标明,并确保合同、设计文件、现场实际接线和相关审批资料保持一致。
(三)审慎安排控股公司责任
在“互参互控”模式项下,如果项目公司承担实际供电或用电义务,控股公司同时作为缔约方参与签约,应明确控股公司承担的是协调、督促履约义务,还是保证、债务加入等具有更强法律约束力的责任。通常而言,控股公司承诺督促其下属公司履约,并不当然意味着其承担连带责任。若交易安排要求控股公司在项目公司无法履约时直接承担付款或赔偿责任,应明确责任性质、责任范围和触发条件,并完善相应法律文件。
三、重点关注升压站、用户站及储能设施的产权与登记
对于绿电直连项目,升压站、用户站及储能设施的产权安排是一个容易被低估、但可能影响项目长期安全和资产价值的重要问题。在部分项目中,电源端负责投资建设升压站、用户站或储能设施,但受用地规划、厂区布局及接入方案等因素影响,相关设施可能位于负荷端项目的土地范围内。由此产生的法律问题,并不只是设施由谁出资建设,还包括土地使用权如何取得、站房及构筑物能否独立登记、资产能否用于融资,以及土地权利发生变动时如何保障设施所有权人继续使用。
(一)土地使用权与设施所有权需要分别核查
《民法典》第三百四十九条规定,建设用地使用权应依法办理登记;第三百五十二条规定,建设用地使用权人建造的建筑物、构筑物及其附属设施的所有权原则上属于建设用地使用权人,但有相反证据证明的除外。第三百五十六条、第三百五十七条还对建设用地使用权与其上建筑物、构筑物及附属设施的处分关系作出了规定。
因此,如果电源端运营主体在负荷端运营主体享有建设用地使用权的土地上投资建设用户站或储能等房屋构筑物设施,双方虽然可以在合同中明确“由电源端投资并享有所有权”,但在法律实务中,必须清醒认识到:合同内部的债权约定,并不能直接对抗法定的物权登记规则。特别需要注意的是,电源端依靠出资建设事实行为主张对设施享有独立物权,在缺乏登记支撑的情况下,其法律效力及对抗第三人的能力有限。
(二)重点关注“房地一体”登记原则下设施无法独立确权的现实困境
《不动产登记暂行条例实施细则》第二条明确,房屋等建筑物、构筑物和森林、林木等定着物应当与其所依附的土地、海域一并登记,并保持权利主体一致。这一“房地一体”的法定登记原则,对于“设施由电源端投资、土地由负荷端提供”的项目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在实务中,这意味着:如果相关土地使用权登记在负荷端名下,其上建设的用户站、升压站或储能设施等房屋构筑物,通常必须与土地一并登记在负荷端名下,单独登记可能面临障碍。在电源端名下,也无法轻易以单独所有或按份共有的方式办理不动产权证。
这一法律现实带来的直接后果是:电源端出资建设的设施,可能无法作为电源端的独立固定资产用于银行抵押融资;更严重的是,如果负荷端自身发生债务违约导致土地被查封或被外部拍卖处置,电源端的设施资产将面临被一并处置的风险。
因此,项目实施前,建议由双方共同向项目所在地的不动产登记、自然资源及相关建设主管部门核实以下事项:(1)用户站及储能设施占用土地的用途、权属、面积和边界是否明确;(2)现有土地权利是否允许建设相关电力设施,是否需要办理用地、规划或其他审批手续;(3)在当地实务中,针对此类“一方出地、另一方建设”的电力设施,是否存在特殊的登记确权路径或政策口子;(4)设施是否需要办理建设工程规划、竣工验收等前置手续,以判断后续是否存在办理登记的法定基础。
(三)以专项场地使用与权属保障协议对冲“无法确权”的风险
鉴于“房地一体”原则下设施通常难以独立登记在电源端名下,在“铁路警察”等缺乏股权绑定的合作模式中,能源管理合同及附件的条款设计就必须承担起“代偿”确权功能的作用。对于电源端在负荷端土地范围内建设用户站、升压站或储能设施的情形,建议在能源管理合同中设置专门条款,或者另行签署场地提供及设施权属补充协议。相关条款或者协议至少应明确:
(1)场地范围及用途:通过附图明确具体地块、面积、边界、出入口和设施位置,约定仅用于建设、运营、维护相关电力设施。
(2)使用期限及续期:场地使用期限应与能源管理合同、项目运营周期及相关资产的使用期限相协调,并约定在合作期限届满前,土地提供方不得单方提前收回场地。
(3)设施所有权及排他性保障:明确设施的投资主体及资产归属。鉴于无法独立登记,合同应约定在合作期内,电源端对设施享有排他性的占有、使用、收益权;未经电源端同意,负荷端不得对设施进行处分或在其上设置任何第三方权利负担。
(4)土地权利受限时的绝对救济:必须明确,对于因土地提供方自身债务导致土地被查封、权属争议或其他可归责于土地提供方的原因,影响设施使用或权属的,电源端有权要求解除限制、赔偿损失;若设施面临被一并处置的风险,电源端有权要求土地提供方按届时设施的账面净值或评估值进行资产回购。
如果合同约定设施权利人可以在必要时进行融资担保,应明确知晓在未办理独立不动产登记的情况下,该等抵押担保在法律上极难落地,提请注意。
上篇结语
本篇从绿电直连的政策框架入手,梳理了单用户与多用户项目的投资主体规则,比较了“互参互控”与“铁路警察”两种典型模式在设施产权、场地安排、履约保障和调度协同上的差异;进而明确合同应逐项约定资产的投资、持有、运营和费用承担,固定产权分界点与运行责任界面,并审慎安排控股公司责任。本篇重点提示:在“房地一体”登记原则下,电源端在负荷端土地上建设的升压站、用户站及储能设施通常难以独立确权,可能影响抵押融资并面临被一并处置的风险,需通过事前登记核查及专项场地使用与权属保障协议,约定场地范围、使用期限、排他性权利和土地受限时的回购救济。下篇将承接上述结构,围绕绿电供应与消纳义务、负荷端运营主体重大变化、计量结算与电价调整、运维调度与外部风险分配,以及违约责任和政策变化下的退出机制展开。
下期预告
下篇将讨论年度保证供应量与最低消纳义务、负荷端分立重组及排他性安排、内部与外部计量结算边界、电力市场偏差与辅助服务费用分担、运行维护与需求侧响应,以及重大违约和政策变化下的退出与资产处置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