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东部时间2026年2月20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6比3多数维持了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的裁决，[1]推翻美国总统特朗普依据《国家紧急经济权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IEEPA）颁布行政令落实的一系列加征关税措施。最高法院认定上述关税措施超出了IEEPA授予总统的权限范围——IEEPA仅授权总统在国家紧急状态下规制商业活动的权力，其中不包括关税权。[2]判决作出当天，特朗普签署两项行政令并发布一则公告对判决作出回应。[3]据此，本文试从判决本身解读出发，分析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回应、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判决对中国出口商的影响，以及企业可能的退税争议解决路径。

判决要点解读：判了！为何这么判？

最高法院维持了下级法院关于“由于IEEPA并未授权总统征收关税，因此相关加征关税措施违法”的核心结论，并再次明确紧急经济权力与关税权之间的边界。围绕这一结论，法院的说理过程可进一步归纳为以下三项核心理由：

1.重申国际贸易法院（CIT）专属管辖地位

本案系由两起案件合并而成，两案分别从不同法院起诉：Learning Resources案的原告在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起诉；V.O.S. Selections案的原告在CIT起诉。法院认为Learning Resources案中原告对关税措施的挑战系因“修改《美国协调关税表》（HTSUS）”而起，而修改依据的法律条文——19 U.S.C. § 3004(c)(1)(C)是关税法律体系的一部分，因此，根据28 U.S.C. §1581(i)(1)，Learning Resources案应由CIT专属管辖，即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对此无管辖权。重申CIT对关税争议专属管辖的地位也会直接影响进口商后续的救济方式与退税主张策略等。

2.关税权专属于国会

法院指出美国《宪法》第1条第8款将征收“税、关税、进口税等”权力赋予国会，[4]并据此强调关税权“非常明确地”属于税权的一部分，而制宪者并未将税权赋予行政机关，因此，总统并无关税权。另外，政府在本案中也承认总统在和平时期并无固有关税权。

3.IEEPA不能作为总统征收关税的法律依据

罗伯茨法官结合既有涉及“重大问题原则”判例，认为本案涉及的关税权与财政权是国会的核心权力，如果国会要将该项重要权力授权给行政机关，应当在法律文本中作出明确授权。而本案中，法院指出，IEEPA§1702(a)(1)(B)列举了包括“regulate”“prevent”“prohibit”等一系列权力，但文本上不涉及“tariffs”或者“duties”。同时，法院对“regulate”一词作出限缩解释，认为“regulate”通常不包含“tax”这一具体行为，且过往长期实践中也没有总统援引该条征收关税的先例。因此，IEEPA并没有明确授权总统征收关税。

分析一：对最高院判决，特朗普政府目前已做何应对？

判决宣布后三小时的白宫记者会上，特朗普对判决进行猛烈抨击，声称该判决会削弱美国贸易谈判地位，并批评加入多数意见的戈萨奇和巴雷特法官。[5]随后在判决宣布当天，特朗普一连签署两项行政令并发布一则公告，迅速重构关税政策体系作为对判决的回应。十几个小时后，特朗普又在社交平台发文声称将把临时进口附加税提升至15%。[6]

1.终止依据IEEPA加征的关税[7]

该行政令出于对最高法院判决的遵守，要求终止依据IEEPA加征的关税，包括针对加拿大与墨西哥边境相关的关税、针对中国芬太尼供应链相关的关税、“对等关税”以及针对其他特定国家政府的关税。

值得注意的是，依据前述行政令宣布的国家紧急状态继续有效。另外，该项行政令仅影响IEEPA项下的附加关税，不影响232关税、301关税等依据其他法律授权征收的关税。

2.继续暂停各国低值货物de minimis免税待遇[8]

该行政令在之前第14324号行政令的基础上，继续暂停各国低值货物的免税待遇，即对除国际邮政渠道外的所有低值货件一律照常征收税费，对国际邮政渠道的低值包裹则按特定简化方式征收相当于当时各IEEPA关税总水平的税款。先前的第14324号行政令已经预设了IEEPA关税被宣布无效后de minimis机制继续适用的方案，直至临时附加关税到期或CBP新邮政申报流程生效，避免出现关税空档期。[9]

3.对所有美国进口产品加征150天临时进口关税[10]

该公告用较长篇幅论证美国存在“根本性国际收支问题”，并称该问题已显著损害美国国家利益。公告还指出《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19 U.S.C. 2132）授权总统在出现“根本性国际收支问题”时，有权通过进口附加税、配额等“特殊进口限制措施”来采取行动应对，具体税率最高为15%、期限不超过150天（除非经国会延长）。依据该公告，自2026年2月24日凌晨起，美国对所有进口商品一律加征10%的从价附加关税，为期150天，至2026年7月24日凌晨止。公告特别提醒，2026年2月24日凌晨前已启运且在途的货物，如在2月28日凌晨前抵达并办理进口清关，可免于征收附加税。另外，公告还列举了一系列豁免本次附加关税征收的商品类别。

就在该公告发布后的次日，特朗普又在社交平台发文声称将把上述临时附加关税提升至15%——《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允许的最高税率水平，不过截至成文，暂无正式生效安排。

分析二：当前形势对中国出口商有何影响？

正如投出反对票的卡瓦诺法官在反对意见中指出，法院只是判决总统选错了法律授权（checked the wrong statutory box），特朗普还可以援引其他法律作为替代路径进行征税。果不其然，判决宣布当天特朗普就援引《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对大部分美国进口商品加征10%关税，该关税安排于2026年2月24日生效，因此最高法院判决生效后几乎不存在关税空档期。短期内特朗普关税政策的“相对优势”再次被缩小，中国出口商的成本压力会出现一定程度降低。但结合之后特朗普政府政策预期，出口安排的不确定性显著上升——税率基准、法律适用、豁免安排及持续时间均可能在较短时间内发生变化。

1.短期内成本压力下降

根据全球贸易预警（Global Trade Alert）测算，在《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设定的15%税率情形下，美国按贸易加权平均计算的关税税率目前为13.2%，低于判决前的15.3%，但仍显著高于“若没有替代措施”时的8.3%税率。中国在此前承担IEEPA税负压力较大，在此次判决后，中国关税负担降低7.1%——部分产品之间可能存在差异，[11]譬如2025年10月份的中美吉隆坡经贸磋商联合安排已经取消针对中国产品加征的10%“芬太尼关税”，[12]因此，此次“芬太尼税”被依法宣布失效对中国出口商降低成本影响较小。

总体上，虽然中国仍然面临最高的相对关税负担，但同平均水平差距已经缩小，出口商的成本压力在短期内会有所下降，但从中长期看，仍然存在较多不稳定因素。

2.交易不确定性显著上升

受此次判决影响，特朗普临时援引《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加征关税，而该条授权的关税只能维持150天。有专家推测特朗普政府将利用这150天时间，对和美国已达成贸易协议的大多数国家发起301调查。[13]据此，此前中美吉隆坡经贸磋商联合安排约定的“美国暂停实施对华海事、物流和造船业301调查措施一年”有可能在中期被撕毁。如果该措施后续被恢复实施，预计将抬高海运成本、降低舱位与航线稳定性，并间接影响中国出口商通过第三国转运安排对美供货的成本优势。

另外，特朗普在社媒上宣布保留将附加关税上调至15%的政策空间，该项悬而未决的关税很大概率增加美国买家观望情绪，影响中国出口商出货节奏。考虑到美国一向有很强的“先设定临时统一税率，再逼迫贸易伙伴进行谈判或者直接对目标国家产业发起行政调查并建立差异化税率”的政策倾向，后续美国也很有可能通过发起232调查、301调查以及修改贸易协定等方式重新调整税率，加深市场负面情绪。

分析三：之前缴纳的关税能退吗？

本次最高法院判决IEEPA关税违法最直接的后果是，政府需要在受IEEPA关税影响的货物清算完成后退还税款。但无论对出口商还是进口商而言，获得退税都颇具挑战性。

程序上，退税流程的具体运作方式尚未明确。根据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海关退款程序规则第24.36(b)条，超额关税应认证退还给进口商。[14]本次最高法院在判决中未提及退税问题，但其在V.O.S. Selections案中维持了联邦巡回上诉法院（CAFC）判决，而CAFC虽然维持了CIT关于特朗普IEEPA关税不合法的判断，却推翻了CIT此前作出的全国性“普遍”禁令（universal injunction）——即全面禁止继续征收IEEPA关税的救济安排。[15]最高法院又在Trump v. CASA一案中限制了普遍禁令救济的适用范围。[16]基于此，CAFC已责令CIT结合Trump v. CASA案重新审查IEEPA关税禁令的适用范围。因此，CIT后续仍需进一步裁定哪些IEEPA关税在何种范围内不得继续征收以及相应救济（包括退税安排）如何具体落地。可以预见的是，退款流程将会很混乱并有可能持续数年。

就美国进口商而言，进口商可以寻求向CBP提出正式抗议或向CIT提起诉讼。针对行政救济，进口商应收集必要信息，以便通过CBP现有的行政流程（例如，从ACE下载进口报告）申请退款，并对已清算的申报提出异议。[17]《1930年关税法》第1515条赋予CBP最多两年的时间来审查抗议，但允许抗议者申请“加速处理”。如果CBP在收到加速处理申请后30天内未对抗议作出决定，则该抗议将被视为已被驳回。CBP驳回抗议后，抗议者可以继续寻求司法救济。[18]针对司法救济，目前最高法院确认了CIT的专属管辖，然而，CIT是否有权责令除原告以外的进口商退税尚不确定。集体诉讼（class action）理论上可能为大量进口商提供一条无需分别起诉即可主张关税退款的路径。CIT规则中的第23条规则允许在案件符合规则要求（例如成员人数众多、共同问题存在等）时，将大量个人或实体的请求合并为同一集体诉讼程序。不过就主张IEEPA关税退款的进口商而言，法院是否会准予集体认证仍然存疑。对于中小企业（特别是使用简易报关程序的企业）来说，如果为了获得司法救济而需要单独提起诉讼，实际操作难度可能较高。

就中国出口商而言，中国出口商通常不是直接的退税对象，但对此次判决后的退税安排享有最终经济利益。因此，中国出口商需要留存对账证据，与美国进口商建立高效的沟通机制，审查供应协议、采购条款和定价规定，明确关税成本如何具体分配，并积极主动跟进退税进展。

[注] 

[1] 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的裁决部分维持了国际贸易法院（CIT）的裁决。

[2] Supreme Court strikes down tariffs, https://www.scotusblog.com/2026/02/supreme-court-strikes-down-tariffs/

[3] The White House, News, https://www.whitehouse.gov/news/

[4] U.S. Const. art. I, § 8, cl. 1 (granting Congress power to “lay and collect Taxes, Duties, Imposts and Excises”)

[5] 'Embarrassment to their families': Trump denounces Supreme Court justices after tariffs ruling, Reuters, https://www.reuters.com/world/us/im-ashamed-trump-denounces-supreme-court-justices-after-tariffs-ruling-2026-02-20/

[6] Trump raises tariffs to 15% on imports from all countries, https://truthsocial.com/@realDonaldTrump

[7] Ending certain tariff actions, https://www.whitehouse.gov/presidential-actions/2026/02/ending-certain-tariff-actions/

[8] Continuing the suspension of duty-free de minimis treatment for all countries, https://www.whitehouse.gov/presidential-actions/2026/02/continuing-the-suspension-of-duty-free-de-minimis-treatment-for-all-countries/

[9] Executive Order 14324, Suspending Duty-Free De Minimis Treatment for All Countries

[10] Imposing a temporary import surcharge to address fundamental international payments problems, https://www.whitehouse.gov/presidential-actions/2026/02/imposing-a-temporary-import-surcharge-to-address-fundamental-international-payments-problems/

[11] Section 122 in effect: what the US tariff regime looks like now, Global Trade Alert, https://globaltradealert.org/reports/S122-US-Tariff-Estimates

[12] 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就中美吉隆坡经贸磋商联合安排答记者问，https://www.mofcom.gov.cn/syxwfb/art/2025/art_e8453c07ce374814ba65bdb6ff5813c4.html

[13] Tracking Trump’s Trade Deals,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https://www.cfr.org/articles/tracking-trumps-trade-deals

[14] 19 C.F.R. § 24.36(b), Refunds of excessive duties, taxes, fees or interest shall be certified for payment to the importer of record

[15] V.O.S. Selections, Inc. v. Trump, Nos. 2025-1812, 2025-1813, slip op. at 5 (Fed. Cir. Aug. 29, 2025).

[16] Trump v. CASA, Inc., 145 S. Ct. 2540, 2550–51 (2025)

[17] Supreme Court Strikes Down the Use of IEEPA to Impose Tariffs, Ted Murphy, https://tedmurphywp.wordpress.com/

[18] Potential Refunds of Tariffs Imposed Under the 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 (IEEPA), CRS, https://www.congress.gov/crs-product/IF13150